墨韵书阁

他们拿了我的钱，对谢妄的鞭打便轻了些，偶尔也会让他去屋檐下避避雨。

我十九岁那年的冬天，云州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。

谢妄在县衙里熬了一天，回来的时候，整个人像块冰坨子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半夜，他发起了高烧。

他伤了根本，这场寒气几乎要了他的命。我翻出了家里所有的被子盖在他身上，他还是冷得直哆嗦。

「谢妄，谢无祈，你醒醒！你不准死！」我急得大哭，把汤婆子塞进他怀里。

他烧得意识模糊，嘴里不停地呓语着。

我凑近了听，听见他一遍遍地喊：「阿娘阿妹」

那是他死在刑场上的家人。

「不要不要砍」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，左手残废的手腕扭曲着，在半空中徒劳地抓取着什么。

我一把将他紧紧抱进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。

「谢妄，不怕，我在。穗穗在。他们伤不到你了，我护着你。」我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呢喃。

他像个溺水的孩子，紧紧抓住我的衣襟，把头埋进我的颈窝。滚烫的眼泪落进我的衣裳里，烫得我心尖都在打颤。

那一夜，我抱着他，直到天明。

第二天，他退烧了。

他醒来时，看着我眼底的乌青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「穗穗，其实你不用管我。我这样的人，活着比死了更累。」他看着窗外的雪，眼神空洞。

我端着药碗走过去，重重地磕在桌子上。

「你放屁！谢无祈，你听好了。」我捏住他的下巴，逼他看着我，「我不管你以前是阁老还是神仙，你现在是我姜穗花了十五两银子买回来的男人！你的命是我的！我不让你死，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！」

「你说你活着累？那我就让你舒舒服服地活着！卢县令那个狗官，他得意不了多久。你给我好好睁大眼睛看着，我姜穗是怎么把这口恶气出出来的！」

他定定地看着我，那双死寂的眼睛里，突然涌动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他突然笑了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的泪痣生动得要命，真他娘的好看。

「好，我看着。」他端起药碗，一饮而尽。

有了银子，很多事情就变得好办了。

我花重金买通了上京来的巡按御史的随从。

我摸清了卢县令这些年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所有账目，这还要多亏了谢妄。

他在县衙理账的那些日子，并不是白挨打的。

他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，把卢县令留在案头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私账，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
他默写出来的账册，成了钉死卢县令的铁证。

第二年秋天，巡按御史途径云州。

我将那本账册混在进贡的特产里，送到了御史的案头。

不到半个月，卢县令被革职查办，秋后问斩。

那天，卢县令被押上囚车，游街示众。

我推着谢妄新做的轮椅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。

谢妄穿着我给他新做的一身月白长衫，虽然身形依然清瘦，腿脚依然不便，但他端坐在那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宛如玉山之将崩。